第52章 太平間內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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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轟隆”一聲,蒼穹平地起了一聲炸雷,随即猛潑下雨來。
梁修凜披衣下床,紅着一雙赤色的眼睛,瘋了一樣奔出洛洺,開着自己的黑色柯尼塞格便沖進雨簾。
仁心醫院燈火通明,門口多了一倍的保安執勤、巡邏,不讓閑人進出,似在封鎖消息。
“消息屬實麽?”
梁修凜的車隐在數百米開外的道路上,他擡眸睨了一眼前方,打開車載耳機,給秘書黛斯打電話。
“屬實……現在梁董的屍體存放在仁心的太平間……陶秘還有幾個心腹下屬都趕過去了………您……”黛斯欲言又止。
“你先過去,說我暈倒了,晚點到。”
“是。”
梁修凜挂了電話,沒有任何停留,直接一擰方向盤,徑自朝另一個方向駛去——市中心醫院。
幾個小時前,黛斯的那通電話将他驚醒,電話中的內容到現在依然反複在他腦海浮現。
意外發生的時候,梁鐘正在郵輪上的“情人角”跟祝南亭幽會。酒喝完了,祝南亭回去酒窖取,回來的時候就見梁鐘失足從甲板上掉了下去。
今晚是芽島珊瑚礁項目的慶功宴,梁鐘喝得比往常多,也醉得不輕。
“撈上來的時候,人已經……據說祝先生當場就崩潰了,跟着直升機回琴島,一句話都不說,被私人保镖接回了蓮灣,在自己房間吞了二十多片安眠藥,還好被傭人及時發現,送到附近的醫院洗胃……”黛斯吞吞吐吐,用盡量平實的語言,
梁修凜眉頭擰緊,沉默地将油門一踩到底,胸腔中的情緒複雜——激越的悲鳴混雜着難言的憤怒。
就這麽愛他麽?到了要殉情的地步?
就這麽想随他而去?
梁修凜在心中嗤笑一聲。
醫院路口的紅燈亮起,汽車停下,他攥緊拳頭,猛捶在方向盤之上。
手背留下破皮的血痕。
很快,汽車在醫院門口停住。
深夜的街道空無一人,梁修凜下了車,徑自朝裏走去。
508號VIP病房。
他門竟然沒鎖,把手一擰,便打開了。
梁修凜幾乎是瘋了一樣推開病房門跌跌撞撞地走過去,看到病床上的那張蒼白的、雙眼緊閉的面孔,又驀地噤聲,腳步變得很輕。
他在床邊蹲下來,借着昏暗的床頭燈,凝視着眼前這張臉——他曾以為自己對這張臉無比憤恨,甚至到了深惡痛絕的地步,如今眼見到這張臉自我摧殘後的病容,心中竟湧出一陣巨大的酸楚來。
梁修凜看了好一會兒,沉默着伸出手來,碰了一下眼前的臉頰,冰涼的、沾着潮濕的殘淚,眼皮很腫,泛着紅色。
巡夜的護士走過來,看見病房裏多了個人,吓了一跳。
梁修凜擡手示意她噤聲,又把她喊出來,問了些具體情況,得知祝南亭沒大礙,才放下心來。
“別告訴任何人我來過,會有人聯系你,給你一筆守口費。”他沒多久留,扔下一句話,便徑自下樓。
季青上來的時候,與梁修凜有一個瞬間的擦肩而過。過後才反應過來,覺得剛才的男人眼熟,懷疑是梁修凜,但又覺得不可能——梁修凜怎麽可能來這裏?此刻應該在仁心醫院才對。
他一直守在病房,等一切“安排妥當”,待祝南亭輸完液睡下後,方出去找了個僻靜角落,給英叔打電話,詳細彙報了情況。
“很順利,對方目前并沒有懷疑……”季青壓低了聲音,用盡量簡短的語句說。
回病房的時候,發現祝南亭已經醒了,一雙含水的目光直勾勾地望着天花板,看見季青回來,很慢地轉了下腦袋,問道:“你守了一晚上?”
“對。”季青上前,拉上窗簾,見四下無人,俯身對祝南亭低聲道:“具體情況我跟英叔已經彙報過了,他那邊也派人一直盯着仁心,說封鎖很嚴,看來消息不會馬上公布出去。”
“當然。麒凜內部盤根錯節,掌權人臨時更疊,估計又是一輪血雨腥風。”祝南亭靜靜地說。
他聲音很小,語氣虛弱,說了這麽長的句子後只覺一陣頭暈,歇了半晌才緩和過來。
“祝先生……您……”季青看着他,正想說剛才好像看見梁修凜的事情,思忖片刻,又咽了下去,反正他也不敢100%确定。
“恭喜您,得償所願……英叔說讓您在這裏休養幾天,等身體恢複後,他就想辦法把您送到安全的地方……”季青低聲道。
窗外暴雨如注,祝南亭擡眸,從他躺着的角度,可以看見玻璃窗上劃過的水痕。
他終于手刃了仇人,并且選擇了大海這一有利的利器。從此之後,再也不用面對着那張令人惡心的臉,出賣身體、曲笑逢迎。
在梁鐘身邊的每分每秒,他都覺得煎熬無比,宛如萬箭穿心。如今終于一切都結束了。
事發地“情人角”沒有監控,本是“東方瑪麗安號”于兩年前打造的特色,盡人皆知——這也是他跟何滿堂商定後,挑選這艘郵輪的原因。甚至郵輪上的主要工作人員,都是英叔安排的人,方便随時監測梁鐘的動向。
計劃幾乎天衣無縫,事情的推進也比祝南亭想象中更順利。梁鐘的屍體很快被打撈上來,作為一直陪伴在側的祝南亭,自然被首要質問,但此刻他已哭成淚人,聲淚俱下地告知了全部細節,又有宴會廳的一衆人做人證——飲酒、去酒窖等前置行為,都是梁鐘自發的,畢竟芽島項目合作已敲定,慶功宴酣暢盡飲。梁鐘亦是愛酒之人,而醉酒失足在郵輪上并不罕見。
樁樁細節,都能嚴絲合縫。
況且,美人跪地放聲哭號,嗓音凄絕,在場衆人看了都無不動容。又加上那20多片顆安眠藥的“催化”——精心炮制的苦肉計罷了,怎麽看怎麽都是情人頓失愛人,悲痛欲絕的戲碼。
這個漫長的複仇計劃,終于在此刻畫上句點。
雖然他的心髒已經千瘡百孔。
祝南亭半眯起眼睛,看着那水痕一條條地劃過玻璃,珠狀的水滴連成線,像眼淚一樣。
窗戶明明是關緊了的,有一滴水珠從他睫毛上落下來,砸在臉頰上。自己為了這個結果付出了巨大的代價,所有自我的犧牲,他都心甘情願。
但此刻,原本應該歡慶鼓舞的時刻,他除了有大仇得報的暢快外,心頭居然一絲輕松也無——一睜眼,眼前全是梁修凜的臉。
憤怒的、悲恸的……
他欠他的太多,騙了他的感情,親手殺掉了他的繼父……有很多事情亦陰差陽錯,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,早已無可挽回,亦無法償還。
好在一切都已經結束,只要等待塵埃落定之後離開這裏,他與梁修凜之間便再無瓜葛。
梁修凜開着車,行駛在雨簾裏,車身被雨水沖刷地格外黑,在夜裏顯得很凝重,襯托的馬路對面的仁心醫院那一大片白色建築愈發肅穆。
保安看見他的車來,立刻撐着雨傘前來泊車。梁修凜沒有馬上下來,而是在車裏靜坐了幾分鐘,方打開車門。
臉上已經換上一副陰郁悲戚的面容。
孫卓在門口等他,沒多說什麽,沉默地帶着他朝地下一層最裏間的那個房間走去——太平間。
非常陰冷,将外部的盛夏,襯托成極寒的冬夜。
梁修凜走了進去,白布蓋着的床周圍,只有陶致站在那裏,旁邊是一名穿白大褂的醫生。雙眼紅腫,神色凄然,腿上還纏着繃帶。
見梁修凜過來,方整理了下神色,沖他微微颔首,随即走了出去。偌大的太平間,只剩下梁修凜。
他走過去,伸手揭開眼前的白布,一張浮腫的、泛着烏青的死白面孔出現在他眼前。
在看到眼前的景象的那一瞬間,梁修凜才敢确信,梁鐘真的死了。
這個對他有多年養育之恩,卻又對他時時忌憚、提防的繼父。
從外人的角度,這個繼父堪稱完美。麒凜是代代相傳的家族生意,一直奉行“家和為貴”,門風清正。所以就算他從內心再厭惡梁鐘,面上也不得不擺出那一副父慈子孝的表面功夫來。
他從國外歷練幾年回來,正式進入集團開始接手業務,在進公司的第一天,便感受到了四面八方的壓力裹挾——一種無形的,看不見的力量的博弈。他自知羽翼未豐,外公在世的時候雖早早命梁鐘留下所謂遺囑,确認集團的資産走向,但後來麒凜梁鐘一手遮天,這份文書在實際操行中的效益幾何,還要打個問號。
況且,如今他死了,如此突然,麒凜的一系列繁瑣事務,原本盤根錯節地溺于水面之下,如今全開始上浮,暗潮湧動。
梁修凜很安靜地站在原地,半眯起眼睛,盯着眼前的那具沒了溫度的軀體。餘光瞥見門口,數人肅立的身影。
“撲通”一聲,雙膝跪地。
“爸。”
他從喉嚨深處擠出一個字,抖着嗓音,語氣短促。
從背後看,是一個平素高大健壯、筆直挺拔的男人,此刻微弓着腰的身形,沉浸在寂靜的悲傷裏。
當着許多人的面,梁修凜平靜又隐忍地“完成”了這段堪稱天衣無縫的表演。
雨依然在下,淅瀝的聲音偶爾能穿進來一些,敲打着深夜。
他在那具屍體前跪了很久。
腦海中湧起非常複雜的情緒。
梁鐘就這麽如此突兀的死了,反而令他想起許多童年的片段來。
母親跟這個繼父剛結婚的那段時間,倒也過了一段平靜的相敬如賓的生活,他在年幼的時候,也曾幻想過,是否自己将如此幸運,可以擁有完整的父愛。
畢竟梁鐘會親自帶他,生活中照顧他。但這樣的日子并沒有持續很久,後來,母親就一天比一天郁郁寡歡,很早就因病去世,他也在成長的過程中逐步看清了這個繼父的所謂野心。
如今,這人就這樣猝不及防的死了,甚至遺囑都沒來得及改——麒凜還是他的。
如今他作為繼子,送了繼父最後一程,亦是盡了最大的孝道。
梁鐘起身的時候,唇角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弧度。
他走出門,天邊已然泛起極淺的青白色。
環顧一周,發現陶致不在。
“陶先生剛才暈倒了,急性休克,剛送了急診。”醫生道。
又一個心碎的。就為那種人。
梁修凜在心中嘲諷般一笑,眼前浮現出祝南亭躺在病床上雙眼緊閉的蒼白倦容。
美的如同碎掉的白瓷,銳利的邊緣卻時刻刺痛他的眼。
那副面容上所有的悲傷、哀戚……所有動容的神情,通通是為了那個死去的男人,沒有一絲一毫的情感是為了他。
這有什麽。
反正以後,祝南亭是屬于他的了。
他要讓他再也無法離開自己半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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